谁共我长歌一度

遥从车内的后视镜望着有些倦意的佳人。
那家伙很难得会有闭目养神的兴致。虽然睡相满可爱。
理论上来说，身为秘书兼爱人的佳人应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但是考虑到安全问题，遥还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个惯例，要求他坐在自己身后。
如果佳人坐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遥大概会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吧。这样一来驾车的危险度就大大增加了。自己受点伤倒还好，若是连累了佳人就实在说不过去。
“没……没有。稍微晕车罢了。”
佳人清楚遥的目光有多么锐利，匆忙间只想得出这个借口。
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对侧的窗户开大了些。
——对于佳人坐的位置而言，这样可以多一些空气流通。
吹着风有点冷，然而佳人可以完完全全感受到遥散发的温暖。

车子停下来的地点，是一家小型的温泉旅馆。
一路上佳人吃惊不小，没想到这个小镇的自然风光相当不错，非要划分种类的话，应该是属于很有灵气的那种小家碧玉的类型。虽然没什么名气以致游人不多，但如果游人多了反倒会影响心情，并不适合欣赏景致。如今能找到这种没有印上大量人为痕迹的旅游景点也属不易，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很珍贵的去处。
遥并没有明说，不过应该也考虑到这些了吧。
“还在发愣么？”遥回身看了看佳人。是佳人已经很习惯的冷淡视线，不过也无非是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罢了。
随后，遥很自然地带着佳人走向他们的房间。
看情况遥应该是有提前来过吧。不然怎么可能凭借十几年前的记忆就如此轻车熟路。或许还是和那次看烟火的夜晚一样，暗地里布下了颇有情调的温柔陷阱，却偏偏不肯透露他只字片语，单等他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佳人摇摇头。果然是习惯了幸福就会变得懈怠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个男人的想法，他到现在还无法全部猜透。
看到遥第二次回头看自己，佳人不禁自责起来。已经习惯在遥身旁追求完美，如果做得不够好，就会有对不起他的感觉。不过就严格要求自己这一点上来说，对自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榻榻米的房间因为临着温泉，多少沾染了一些湿气。这样的房间，的确会比较有庆典的气氛——虽然这对状况不是很好的佳人而言并不好过，却还记得在不经意皱眉之前转过身去。
遥这一次似乎没有注意到佳人的状况，挥手叫他过去帮自己换衣服。
遥没有系西服最上面的扣子，佳人直接把手伸向那第二颗。指尖触到还没来得及从一路冷风吹来的凉意中缓和过来的小小金属，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第二颗纽扣。
虽然在香西那里基本上隔绝了外面的社会，但是起码电视里演的偶像剧佳人实在无聊的时候也会看上一会儿。所以至少还知道，赠送第二颗纽扣，是告白的最经典方式。
有点……想要。
佳人对自己奇怪的念头感到羞耻。这分明是那些小男生小女生才会玩的游戏呢。今天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可以出来旅行便过度兴奋的缘故？
“……你在做什么？”
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一瞬间仿佛贯穿了佳人。
“……抱歉。”
佳人连忙努力去解，可惜越慌忙越解不开。倒是遥伸了手，却扯下了那颗扣子，放在佳人的掌心，再一根一根合上那漂亮的手指，最后用自己的双手裹住。
“你很想要吧？”
是的。很想。
然而比起那个浪漫的传说，更让佳人感到高兴的，是遥可以立即察觉他的感受。虽然两个人的性格都有某种意义上的蹩扭，不过看起来，相处久了总会有莫名的心灵感应，可以把那些独自的幸福无言地分享。
佳人着实暗自高兴了一会儿，直到他抬起头来，发现了遥眉间完全无意遮掩的古怪笑意。于是终于注意到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脸颊泛起微微的红。
“……我才没有。”
赌气丢还回去，无奈遥死死不肯松手，倒是自己被拉到他怀里还被附赠了一个情意满分的吻，空白了十几秒的大脑在回过神来之前已经自动宣布放弃。
“晚上的事就留到晚上好了。”
遥继续享受捉弄佳人的乐趣。多次的经验告诉他，佳人是可以欺负但绝不能欺负过头的类型，不过现在遥已经能够很好地把握这个尺度。
名义上是来参加祭典，实际也有些醉翁之意吧。

祭典令小镇充满了令人感怀的古典气息。
白天的时间遥几乎都在拜访故人，佳人借机独自在房间调整了一下。但是从睡了半日依然无甚好转的情况来看不像是单纯的着凉，恐怕会发展成感冒吧。还好出门的时候有带常备药，佳人随便找了一些吃，以免传染到遥。但是加上药力，身体的无力感更加严重了。
尽管如此，夜晚的祭典还是一定要参加的。
星光和灯火交相辉映的景色，无论任何时候都可以让人怀念起曾经的岁月。再习惯于追求未知事物的灵魂，也可以在这一刻想起所有的过去。
对长期被禁足的佳人来说一切都很新鲜，所以即使身体的不适有变严重的趋势，却依然可以开心地四处观望。
这样也可以顺便躲避遥问讯般的视线。
出门前换和服的时候，遥还故意问佳人要不要穿件女式的。因为不确定遥究竟有几分认真，佳人着实苦恼了半天，最后尽管还是以女式制服穿起来比较麻烦为由婉拒，却选了件花色鲜丽的作为弥补。不过这也是事实，如果穿上那种会让呼吸困难的衣服，大概走不了几步就会晕倒呢。
那个时候虽然遥没有勉强，但是也无法知道这样有没有让他失望。
佳人表面上笑着，心里还是有隐约的不安。
对于佳人表现出来的高兴程度，遥倒是感到很满意。

“这个味道很好，遥先生。”
佳人不会自己去街上吃东西，所以看到章鱼烧这样的食品也很有新奇感。付钱的时候还犹豫了片刻，担心遥会不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气。尝过味道之后佳人把这些担心都抛到了脑后，开始思考如果遥喜欢吃的话自己应该找哪位师傅学习一下怎样做。
接过佳人手里装着章鱼烧的盒子，遥看着佳人笑了下：
“要我喂你吗？”
在佳人反应过来之前，一个丸子已经被塞到了口中。佳人犹犹豫豫地吃了下去，努力无视身边好奇地问妈妈“为什么那个哥哥要别人喂他吃东西”的小女孩。虽然如此还是免不了脸上发热，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较自然。
“有趣的东西还有很多。要多留点心思啊。”
遥怜惜地揉了揉佳人的头发，然后对旁边的小女孩说，这个不是哥哥，是姐姐。
听到这话的时候佳人很是吃了一惊，但立即便明白了出门前遥的用意。假如自己穿的是女式和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些亲密的动作了吧。这样一来，这趟出行也会有更加放松的感受。
忽然觉得有点遗憾。也无非奇怪了点，佳人开始考虑下次出来前换过去。
之后，遥带着佳人去捞金鱼的摊位。
从遥手里接过来的小小网兜带了一点点遥的体温，化掉了夏夜的最后一丝凉气。
第一次捞金鱼居然还让佳人捞到了两条，想到遥在旁边看着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兴奋，拿着金鱼又不方便，索性还给了老板。
遥注视着佳人的神色，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
这个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让人窒息的惊人美丽。
还好，那是他的东西。
想来他在香西那里一定过得相当无聊，笼中鸟的滋味虽然没有体验过但大抵也感觉得出来。还好佳人的性格属于比较坚忍的那一种，不至于被那样扭曲的十年时光蹂躏到歇斯底里。
以后有机会出差的话带着佳人也不错。
遥开始盘算首选的地点。过分热切的视线让佳人有些窘迫，借口到旁边转转以躲避。
一旁的小商贩把一束小竹塞到佳人手里。上面挂了薄薄的纸片。
“许愿小竹。先生要不要？”
佳人愣了下。这些细巧的东西从前只在传说里听到，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遇见。但是看着那简单干净的绿色，心里便不由浮起了淡淡的温暖。
是可以祈祷圆满的东西么。
他心里，自然也有值得期待的天长地久。
难怪世间会有那么多的人选择相信莫须有的神明，原来许愿的一刻竟然可以如此幸福。
但是买这样的东西真的好么？
虽然算不上乱花钱，不过总是有几分傻气；要是被遥抓住这个把柄，是不是不大好呢……
佳人还在发愣，手里的小竹忽然被夺了去，回头却是遥摆弄着那细细的绿，一脸的冷漠：
“这种东西是小女生玩的。”
没等佳人反应过来，遥已经抓住他的手腕拖出了人群。
果然他不喜欢自己太过孩子气呢。佳人暗暗想着，胸口却被遗憾满满塞住，闷得呼吸困难。

遥拉着佳人一直走到了街道旁边的小树林里。
手腕被拉得很痛，中途佳人试图挣了下，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直到自己被按在了最粗的一棵树上，整个视野里都是遥没有表情却明白写着不悦的面容，那只手才在一瞬间恢复了自由，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己有做错什么事么？
“……遥先生……？”
“……我不许你去祈求那些无聊的东西。”
遥强硬地命令。同时捏住了佳人的下颌。
“可是我觉得很有趣。”
虽然遥没有用很大力，还是让佳人感到了莫名的侮辱。一直努力配合遥的喜好的佳人，惟独对遥这种会突然变得粗暴起来的状态，从来就没有过要输他一筹的念头。
不管怎样也要争回他应得的就是了。
“哦？那么你要许什么愿呢？”遥用戏谑的口吻说着，“该不会是想要和我白头偕老之类的愿望吧？”
佳人愣了片刻。他想许的愿望的确是这样的，然而看着遥不屑的目光，一个“是”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样的目光分明就是在讥笑他的傻气，要他如何甘心就这样承认下来？
“……才不是呢。您猜错了。”
无法扭过头的佳人只能努力把视线移开，不去看眼前这个令他难过的男人。
忽然感到很委屈。为什么总是要戏弄他的真心呢。他已经努力去研究遥的想法，却还是经常做得非常糟糕。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负这个责任吧。
尽管这不能归咎于遥的城府，但经常也会有类似的会让佳人伤心的事故出现。
“绝对不会错的。”
遥用拇指轻轻拨开佳人下意识咬住的下唇。
“你在怄气的时候，都会有这个习惯动作哟。”
“哎？”
佳人终于意识到，其实这是个非常适合接吻的姿势。
在遥的唇贴上来的时候，佳人虽然还在生气，还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很清静，不远处的街道似乎已经是另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世界。在稍微带点凉意的夜里，遥的气息显得格外热切，几乎要盖过佳人发热的温度。佳人原本还在暗自抱怨自己每到这种时候都没有办法认真思考，可惜在遥加深了这个吻之后就连抱怨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绝对不允许你去依靠其他的男人。”
遥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响起。佳人还没来得及从缺氧状态下恢复过来，又被遥裹到怀里。
“可是我并没有。”
他原本就不是个喜欢依靠别人的人，何来依靠其他男人这一说。
像是欲加之罪呢。
“神明也是男人。”端详着佳人尚带些迷离的双眸，遥忍不住轻轻吻着他漂亮的睫毛。“所以，我不允许你去求他们。”
是这样的原因吗？
看起来自己误会了呢。早知道遥和自己是一样的嘴硬，明明吃醋也要装作与己无关的模样。
不过，连神明的醋也吃的话……
……这样的遥，还满可爱的。
一股温暖的感动在佳人的心里浮现，眼眶不知怎么湿了起来。
遥尝到了淡淡的咸味，更加小心地吻掉那些小小的水珠。
“遥先生……”佳人努力不使自己的声音颤抖，“……对不起……”
也许是心情忽然放松了的缘故，佳人感觉仅剩的力气也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倒了下去。

最后，由于街上到处是参加庆典的人，行车实在不便，遥索性搀着佳人走回了旅馆。好在小镇不大，旅馆距离主街也没有多远。
房间里原本已经铺好了被褥。出门前佳人想到或许回来时遥会乘兴提出要求，所以稍微做了准备；这下倒是便利了不少。
遥帮着佳人躺好，仔细盖好被子。量了下佳人的体温居然超过38℃，遥不禁对自己的疏忽有些自责。
“本来很想带你顺便泡一下温泉的，看样子在你感冒痊愈之前是不行了呢。”
“……遥先生……？”
佳人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他知道的吗？
“给你扣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平时你的手可是很冰的，但那时有些热。”遥再度握住佳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就像现在这样——不过我本以为晚上可以好些才……”
是指那句“晚上的事就留到晚上好了”么。
“……对不起……”
佳人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想只能道歉。
不能不说佳人来到这么有气氛的地方会没有那个心情，所以从一开始就在烦恼自己可能会无法让遥尽兴。原本想着假如遥没有发现的话就尽量配合他好了，结果现在的状态实在让两个人都尴尬得很。
然而对于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佳人还是会感到羞愧。
“或许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喂了佳人吃下退烧药之后，遥还借旅馆的厨房亲自煮了可乐姜汤给佳人喝。那个味道对佳人而言有些刺激，但是遥难得做一次食物，佳人还是努力喝光了。
“很好喝。遥先生。”
“还想要什么吗？”
遥细心地拿冰过的毛巾帮佳人擦拭。虽然这样的温柔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不过也算难得的待遇。
“……不用了。”要遥为自己忙前忙后，佳人很过意不去。毕竟遥才是主人不是么，“我只是……想睡一下……”
遥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他放下毛巾，开始解和服的腰带。
这个动作让佳人吃了一惊，毕竟他刚刚才解除了心理准备。不过以遥一向都是毫无预兆地提出要求的习惯，佳人基本上也可以适应这种突发情况。
折腾了这半天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应该可以承受得住吧。佳人调整呼吸，再度做好心理准备。
遥脱掉了和服，赤着上身钻到被子里，抱住虽然在尽力克制还是因为发烧而冷得发抖的佳人。佳人靠在遥的胸膛，身体僵硬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却听到一句温柔的话语：
“退烧之前都会冷的吧。我帮你取暖好了。”
“……遥先生……”
佳人发现自己再度错怪了遥。不觉自责起来。
“好好睡吧。要尽快好起来哦。”
遥的目光无比深邃，远胜过窗外高远的星辰。望进去的话，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恩。”
佳人安心地靠在了遥的怀里，感觉整个世界的温暖都握在了自己的手心。
今天晚上一定会做最好的梦吧。

“如果你想要幸福的话，就由我来给你好了。”
“要多少，有多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