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共我长歌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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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怜侍，其实很不喜欢自己。

包括父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叫过的名字，包括父亲去世后选择的与父亲对立的人生，包括父亲去世后夜夜莫名的梦魇，这一些那一些会让他在虚空中什么也抓不住的失落，让他从很早开始就学会了茫然。

倒不是因为小男孩对父亲崇拜的心理，只是这样的变故，让他在学会信任之前，先懂得了所谓的背叛罢了。

于是跟了那从未对自己笑过的老师，从此开始冷面冷心地学习怎样把绝望的人逼到更加绝望的境地。手指翻过的大叠卷宗，每一页纸都浸透了别人的悲哀和自己的怨恨。

 

老师说，没有人值得你相信，除了你自己。

他说，我第一个不再相信的，就是我自己。

 

你要记住，狩魔家的游戏规则，就是“完美”。

第一次出庭之前，自信满满的老师亲手系了领结在他颈上。却不知为什么有股隐约的寒气透到了骨子里，让他在那瞬间忘记了任何回答。

是的，他自己原本也应该有同样的自信。作为最年轻的检察官，有的是骄傲的资本和时间，以及无限的可能和未来。长久以来的努力和准备，理当不会再有什么可能的意外。

心里却有怪怪的不安在一点一点膨胀，不是应属于新人的紧张，却像是某种自我的警示。

没时间想的太多，摇摇头走上检控席。

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已经完全不知道。既然这样，暂且为了老师的愿望努力吧。

完美。是么。

 

事情的结果，很糟糕。

虽然不至于落个天才检察官初次上庭便败阵的笑柄，却也着实没好到哪里去。证人当庭自杀，留下的不过是一屋的惊异和悲怆而已。

这算得什么完美。

攥紧了冷汗湿透的掌心，走到候审室的时候，和那同样身为新人的律师小姐擦肩而过。

于是自然看见了她强忍泪水的表情，和她身边面容坚毅的男人投过来的，带了些许鄙夷的目光。

没错，审理到后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发现了真相，只是不肯，也不能认输罢了。

实在是不敢去想，如果那个时候退一步，会不会一切都是不同的结局。

呆呆地看着他们走出门，御剑冲到最近的水池开始拼命地洗手。

这一次，这双手上是不是又沾了血腥？

……不要紧的。

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响起老师的声音，

反正你早已经不再清白，再多一点罪孽又能怎样。

急忙转身却看不到任何人，想来刚刚只是幻听。

——不，或许那根本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可以让心里的忐忑稍微平息些许的借口，而已。

我，居然是这样的人么？

虚脱般大汗淋漓，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干呕又吐不出什么，面前镜子里反射出的狼狈模样，和刚才硬逼自己装出的意气风发，倒是真正判若两人。

这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吧……

……给。

刚刚离去的律师小姐居然又返回，还递上自己的手帕。那一瞬间的擦肩而过仿佛已经是前生的事。

我知道难过的，不是只有我而已。

他犹豫着接过手帕，心里的苦涩却是无法付诸言表。

——其实，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的吧……

 

老师教了他很多的东西，却始终没能给他一个说服得了自己的理由。身为检察官的理由。

不过早已顾不得那么多。自己在做的事，只是为了驱逐心里的恐慌而已。

 

于是不久之后听说了身为那位律师小姐前辈和恋人的那男人死亡的消息。

于是几天之后听说那位律师小姐要再次出庭。

绫里。千寻。

他还没来得及还给她那条手帕，她已经要去面对她最后的脆弱。

其实一开始那场审判的检控方本来也应该是属于他的位置。是如同宿命般无可避免的再度宣战。只是老师忽然取消了他的资格，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我要保护你，和应该属于你的“完美”。

那自以为是的慈悲太过莫名，莫名地让他的心中生不出半分感激。然而这一场属于她的战斗，他一定要亲眼看到结果。

也许是在期待某种意义上，她可以给自己一个彻底的毁灭吧。

所以当他站在陪审席的角落里看到被告时，感觉自己的世界整个坍塌掉了。

——成步堂 龙一。

——为什么？

 

曾经意气风发的还称不上少年的小孩子，匆匆忙忙地站出来维护心里的正义，一次小小的冲动究竟改变了些什么，直到现在他还不清楚。

那个时候会有冲动的冲动，是因为我相信你。成步堂君。

记不太清了，事后被问起的时候似乎是这样回答的吧。

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相信都一定要有相信的理由。

很多时候，也许只是一种本能而已。

……那家伙过的很好么。

顺利地进了大学，还交了漂亮的女朋友。虽然还是傻头傻脑，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样子了。

……所以，应该已经忘记他了吧。

毕竟他在他的生命里，就只有那么一年而已……短到可以在他垂暮之年回忆过去的时候，完全留不下任何痕迹的时间。

可是当年的自己，已经完全死去了呢……

拜托了，请一定要赢……

律师小姐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也看不到他过度捏紧的手被指甲刺出的淡淡血痕。

但是他至少还可以相信她眼睛里的正义，那是曾经几乎要让自己落荒而逃的光芒。

 

有天使笑容的恶魔走下证人席的时候，御剑心里像放下了很大一块石头。

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情。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在他不知道的世界里。一切都已经不复往昔了吧。曾经忽略掉的东西，现在已经到了伸手触不到的地方。

还真是，遗憾啊……

路过候审室的时候，偶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那刚刚还做了一堆让人气得牙痒的蠢事的傻瓜被告好不容易洗清嫌疑，就急急忙忙去找那位律师小姐。

他说，我现在开始学习做律师，还来的及么。

他说，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也想帮助他。

终于发现那个傻瓜居然还有这样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决。让人没有办法去试图改变。

然而律师两个字，直到现在听到了，心里还是会冷冷地抽痛那么一下的。

 

也许终究还是托了些老师的福，从那之后御剑的检察官之路再也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每一次上庭也都恰巧避开了绫里千寻。

在他不经意的时间里，那个天才之名又再度传了开去。大概世上的天才不少，模样对的起群众的却不很多。所以那些报刊挂上他的照片的概率开始大大增加。

然后开始有些细小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传来。

不择手段地争取胜利。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每一个人对他的评语。

这评语对于一个曾经只想要真相的人而言是何等的残忍，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检事局的黑暗并不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少。锋芒太露的年轻人从来都是大家的公敌。

但是他依然可以站在那里。至少表面上完好地站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有几分是老师的手段，有几分是自己的真正力量呢。

记不得是从那些谣言传开之前还是之后，开始有很多很多的信寄给他。

内容是些没什么意义的琐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自言自语。

…………

今天矢张跑到隔壁女生宿舍楼下去告白，被浇了三盆洗脚水。……

我的钢琴成绩一如既往地烂啊，老师看着我的手指泪流满面呢。……

有时候真的想过的轻松一点是最好的，但是看来我实在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

呐，御剑。转系比想象中麻烦好多啊。……

…………

最后一句是，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那些信封上写着成步堂龙一。但是没有写成步堂龙一的地址。那印着地址电话的信封上，是星影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

这家伙大概是拜托那个胖子老师查过了自己的地址吧。御剑这样想。

……傻瓜到底还是傻瓜。你这样让我怎么回复你。

 

号称新人杀手的亚内检察官败给了绫里律师事务所初出茅庐的小律师。

御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刚刚拿到绫里千寻的死亡报告。

他拜托验尸官让自己进了停尸间，然后把那条手帕系在她已经僵硬的手腕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才把手帕还给你。

世界上曾经关心过他的人又少了一个啊。——或许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伸手整理了一下领结。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眼里有某种火焰开始蔓延开来。

我会给你报仇的。一定会。

就算赌上一切，这一场我也一定要赢给你看。

 

站在面前的律师，居然真的是那张熟悉的脸。档案上只扫了一眼的照片，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而已。

这家伙还真的当了律师啊。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那是他咬着牙放弃了的位置。那是他亲手埋葬的人生。

为什么他可以半路出家还站在那里心安理得？

那些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过去，被那家伙一伸手随随便便地捡回来塞过来，容不得他不要。

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麻木，原来自己一直都知道什么是难过。

说不高兴是不可能的。只是这种带了些施舍味道的举动，让他没办法那样干脆地接受下来。

然后就只剩下些小孩子闹别扭一样的赌气，外人看起来或许更像在拌嘴。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失败。真相并没有好运地每次都站在他这边。

然而也并没有很不甘心，至少找出了真凶还算对的起律师小姐。

只是回过头翻起记录的时候，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的陌生。

这个人是我么。

这些话是我想说的么。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是老师……站在那里的，是老师。

这是老师会说的话。这是老师的表情。这一些那一些，在长久的时间里，都是再熟悉不过的。

可是，我呢……

我到哪里去了。我到哪里去了？

 

稍微有些意外。本来以为也许终于有机会看到老师暴跳如雷的样子了。

他在老师面前站了将近半小时，也没有得到一句评价。

然后老师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向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绝对不许再输给那个人。

其实那个时候御剑很想问一句，如果输掉会怎样呢。

——是要放弃我了么。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父亲留给老师完美的经历上一道伤痕时，老师那露骨的仇恨的目光。这个人不容许有任何的东西任何的人伤害他的完美和他的自尊。

也许自己输就是输在了执念上吧。那样可怕的坚持，他不能理解，自然也无法做到。

虽然也学会了用输赢来衡量一场竞争。但是成步堂，为什么我没有那么恨你。

走下楼的时候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沿着一圈一圈的台阶蜿蜒而上。

对不起，请问御剑检察官在哪里。

对不起，请问御剑检察官在哪里。

对不起，请问御剑检察官在哪里。

就这样向每一个遇到的人问过去。却没有想过不会有人轻易给他任何答案。

这个傻瓜。御剑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愣住了。

——上一次露出笑容，好像是前生的事了呢。

 

然后是大将军的事件。

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御剑会在胜利在握的时候，一伸手粉碎了好不容易拿到的先机。

事后他回答老师的时候说，那只是我的骄傲罢了。因为对手的失误拿到的胜利，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你果然还是跟我不一样。跟我想要的不一样……

老师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看得懂他的表情。

这样，也好。

原来自己的人生，还没有完全脱离自己的控制。

是因为他终究还是姓御剑的么。那个御剑信的御剑么。

但是如果连老师都放弃他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走过候审室门口的时候被那正高兴得语无伦次的被告人看到，出于礼貌不得不进去。于是看到那打扮怪异言行夸张的小姑娘一脸无辜地望过来，好像忘记了之前的案子正是他让她遭了场无妄的牢狱之灾。

……律师小姐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妹妹。

你输了，御剑。

法庭上那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历史重演，那直肠子的傻瓜倒是没顾虑那么多，却让他一时慌了神不知视线该投到哪里，只好别别扭扭地扭过脸。

……我们不该再见面的。

他本来是可以做一个刽子手的。却偏偏因为他的出现多了副无谓的仁义心肠。

……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一时不小心说了句狠话，回过神来自己也有点后悔。其实只想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罢了。自从这个人站在了他的对面，印象里的自己就以完全无法估计的速度崩坏掉了。

不知道还能怎样说下去，匆匆结束了谈话落荒而逃。身后的小姑娘还在好奇地研究成步堂君和御剑检察官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他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了。

连本人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外人有可能会弄清楚么。